7月4日，正在日本訪問的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總干事格羅西向日本政府遞交關于“多核素處理裝置（ALPS）處理水”排海問題的綜合評估報告，稱該計劃“符合國際安全標準”，日本政府也重申將啟動排海計劃。

對此，中國國家原子能機構以及參與IAEA評估技術工作組的中國專家先后發(fā)聲，表示IAEA未充分與技術工作組專家協(xié)商倉促發(fā)布綜合評估報告，報告存在較大的局限性，并對于IAEA發(fā)表這份報告表示遺憾。

韓國各界也發(fā)出同樣的擔憂。他們認為報告不能成為日本“護身符”，排污行為不能因此被“正當化”。

徐均烈，畢業(yè)于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曾擔任第四代核能系統(tǒng)國際論壇（GIF）韓國代表、韓國原子能學會副會長，目前擔任韓國國立首爾大學原子核工程系名譽教授，系韓國原子能學界的泰斗之一。

此前，在首爾舉行的記者會上，徐均烈教授提出對于IAEA綜合評估報告的一些疑點，并稱“我們希望和IAEA總干事當面對質”。

近日，徐均烈教授在接受東方衛(wèi)視、看看新聞Knews記者權小星的專訪時強調，“日本如今所做出將核廢水排放的選擇，不僅不是最優(yōu)選，連次優(yōu)選都不是，而是最差的選擇”。

韓國首爾大學原子核工學系名譽教授 徐均烈

以下是訪談實錄。

記者：首先想請問，您是否看到了IAEA發(fā)布的評估報告，您如何評價這次報告所得出的內容？是否能夠解除您對于福島核廢水安全性的疑惑？

徐均烈：我可以直截了當?shù)卣f，從一個嚴謹?shù)目茖W家角度來看，我?guī)缀鯖]有辦法從這個報告中獲取任何有效信息。

當我聽說IAEA要對于福島核廢水排海進行考察，我最大的疑惑點是，日本的ALPS凈化裝置可靠性究竟如何？到底能過濾多少放射性物質？為了做出功效上的對比，需要有數(shù)據(jù)進行分析。

但從IAEA的報告來看，并沒有提及到原有核廢水當中含有幾種輻射物質、每一種輻射物質總量多少，更沒有提到這個裝置能夠運行多久，設備運作是否可靠，這份報告里什么信息都沒有。

我只看到報告里提到，在經(jīng)過該裝置后還剩多少放射性核素。但是科學家好奇的不是那個，而是排放的核廢水中，本來含有多少放射性物質，以及經(jīng)過減排裝置后減少了多少。這個相對減排率在報告里沒有任何體現(xiàn)。

再看這份報告的封面中有一條“免責聲明”：即這份報告不代表IAEA自身的最終立場。這意味著，在完成了兩年五次所謂的考察任務后，結論卻是“我們承擔不起責任”，所有責任被重新轉嫁給日本政府。

我們?yōu)楹沃鲝圛AEA介入福島核廢水的調查工作？不是為了給日本免罪符、通行證，而是希望通過國際機構科學、客觀、透明的調查，向日本國民和世界民眾宣傳并尋求諒解，但如今，報告早已失去了意義。既然IAEA要給自己寫上這種“免責聲明”，當初就不該倉促推出這份報告，也相當于自己降低了這份報告的價值。

記者：IAEA倉促推出這份報告，還在報告中一再給自己“免責”。在您看來，IAEA為何要推出這種報告？

徐均烈：由于諸多限制，IAEA調查組無法獲得一手材料，因此必定會與日本政府進行協(xié)商。日本政府可能提出了一些要求，而這些要求，IAEA似乎難以承擔相應責任。

所以我合理地懷疑，是不是報告內容被調整后，IAEA決定將責任追究推到日本政府。

記者：在IAEA干事長格羅西赴日發(fā)布所謂報告后，中國國家原子能機構、中國生態(tài)環(huán)境部以及參與到本次調查的中國專家先后發(fā)聲，對于IAEA倉促發(fā)布報告表達遺憾，并對核廢水排放的正當性提出質疑。您如何看中國專家的發(fā)聲？

徐均烈：我認為中國專家的質疑是正當、合理且基于科學依據(jù)的，我?guī)缀跬耆庵袊鴮＜业囊庖姟?/p>

在討論可靠性和安全性之前，我想先說說核廢水排放的正當性。

從全人類的利益出發(fā)，所謂正當性，就是排放核廢水的利益大于損失。

可是，這一舉動對于中國、韓國和太平洋島國而言，沒有任何利益可言。就算有利益，也僅限于日本自身，其他國家都會遭受損失。所以，向大海排放核廢水，并無正當性。

我認為，中國的同仁們用他們的方式發(fā)出對于正當性的疑問，這一聲音代表的不僅是中國科學界，更是代表中國人民，以及所有沿海國家民眾發(fā)出最本質性的提問。希望日本和IAEA聆聽中國專家的疑惑，并給出合理的解釋。

記者：日方一直主張，對于福島核廢水的處置，不考慮排海以外的其他手段。在您看來，真的只有這一條路嗎？

徐均烈：我用一句話比喻日本的選擇：“日本的行為是針對太平洋的恐怖襲擊“。

核廢水排海既不是最優(yōu)選擇，也不是唯一可選項，連次優(yōu)選都不是，而是最糟糕的選擇。日本將本國需要處理的污水扔在外面，影響遠遠超出國界范疇。

我們知道，目前日本對于核廢水的儲藏設施儲量，還余有近4萬噸，足以支撐一年以上，且周邊仍有條件繼續(xù)建設儲藏設施。這段時間內，原本可以進行更深一步的探討，聆聽各方意見，但IAEA以近乎“無視”的態(tài)度速戰(zhàn)速決出臺報告，把球重新踢給了日本政府。

記者：您剛才一直強調，日方這一行為是對太平洋的恐怖襲擊。在您看來，核廢水排海存在哪些不可預料的危險性？

徐均烈：ALPS這個名字聽起來非常高級，但實際上就是一個凈化裝置，原理類似于凈水機，有大概25個過濾器。這套設備的使用期限、可靠性、效果，目前沒有一個定論，全球范圍內也從來沒有過類似規(guī)模的排放先例。

根據(jù)我了解到的信息，到目前為止，在儲存罐的核廢水中，70%的廢水超出國際普遍認可的核素標準。

不僅是外界關注的氚元素，還有銫137、鍶90、碘129、鈷60等元素也都遠遠超過安全標準。這恰恰說明，ALPS過濾裝置的功效并沒有達到預期，否則完全解釋不通。

日本方面說，將核污染水用海水稀釋100倍，同時將管道延伸至海洋外3千米，以保證稀釋的效率。但這就像將糞便稀釋100倍排到下水道，并不代表糞便消失了。

近期，日本還炒作中韓的核電站也在向大海排放氚。但是，這有幾個本質性的問題：

第一、中韓運行的是正常的核電站，而日方排放的核廢水與核事故融化的反應堆堆芯產(chǎn)生直接接觸。兩者有著本質不同，所含放射性核素種類也不同。

第二、ALPS無法過濾氚元素，東京電力公司也承認這一點。

第三、也是為了ALPS設備的不力開脫，也為進行所謂的稀釋尋找借口；也就是，既然氚不能被ALPS過濾需要進行過濾，那么其他五個核素即便是ALPS無法完全過濾，也可以通過稀釋解決。

所以很明顯，日方顯然是通過“拉中韓下水”等片面描述，欺騙日本民眾，并轉移海外的注意力。

記者：根據(jù)民調數(shù)據(jù)，韓國相當部分民眾都表達了對于排海計劃的反對，為何韓國官方和一些政客無動于衷，甚至還表示“尊重報告”？

徐均烈：兩個因素。一個是對于日本官方和東電公司的信任。根據(jù)東電的說法，ALPS能夠過濾除了氚和碳素14以外的幾乎所有核素，但人類做的任何機器和設備，都不能保證100%的準確度，而但凡出現(xiàn)疏漏，影響范圍遠超日本本土。

同時，我們實實在在地看到過，東電有過多次欺騙輿論的先例。在處理核事故過程中，他們的表現(xiàn)實在難以讓人信服。我相信大多數(shù)韓國民眾也不會信任他們，由著他們掌握太平洋的安全。

第二，對于韓美日安保同盟的地緣政治的外交需要。在這一事件上，美國不僅默認，還表態(tài)贊成IAEA的調查報告。韓國尹錫悅政府長期希望與美國加強同盟關系，他們“不敢”向日本喊話也就不難理解。

記者：我們一直在探討，日本選擇向海洋傾倒核廢水是最差的選擇。那么在您看來，日本是否還有其他的可選項？

徐均烈：在IAEA的報告中，雖然比較抽象，但提到了除了傾倒海洋以外的四種方案，分別是蒸氣排放、埋至地下等等。當然從金錢的角度來看，“一倒了之”確實是最“誘惑”且最便宜的方案。

我曾經(jīng)提出過一個方案，即在福島核電站附近，利用被稱為“歸還困難地區(qū)”的無人區(qū)，挖掘人工水庫。根據(jù)初步測算，650萬噸容量的水庫可以支撐30-50年，建設時間大約一年半到兩年。

若日本政府和東京電力公司的說法可信，那么這個經(jīng)過ALPS的“處理水”應該是安全的，且稀釋前的水絕大多數(shù)為淡水，沒有鹽分。雖然作為飲用水有些不合適，但完全可以作為工業(yè)或農(nóng)業(yè)用水使用，甚至可以成為象征日本東北復興的景點進行展示。

當然，我說的這個辦法是一個設想，并不是最優(yōu)解。但我們絕不能用一排了之的方式，將困擾和擔憂留給國外，相反還堵住所有思考討論、集思廣益的機會。

記者：在您看來，日本是否會最終選擇核廢水排海？為了防止這場悲劇，中韓兩國還能做些什么事？

徐均烈：日本在IAEA報告發(fā)布前，就公然提出將推進排海計劃，甚至已經(jīng)挖好了排海所用的隧道，所以日本是勢在必得。

但我關注到，日本岸田首相曾提到“要獲得國際社會的諒解”。這說明國際社會的疑問仍然會對日本產(chǎn)生壓力，排海計劃或許也會有一定的延遲，至少會超過7月，也許在8月。

目前，在反對的利益攸關方中，中國是最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國家。未來的30-40天關鍵時期，中韓兩國在面對這一全球性危機時，應團結一切能夠團結的力量，邀請同樣關切這一問題的太平洋島國，成立相關對話機制。

（看看新聞Knews記者：權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