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四年，張萌（化名）終于等來了那筆生育金。對于“非婚媽媽”張萌來說，這不僅僅是一筆經濟收入，更是身份平等的證明。

沒有婚姻 也要生下孩子

在幼兒園門口，記者見到了正在人群中等待孩子放學的張萌?？吹绞菋寢寔斫樱瑑鹤右宦沸∨軗涞綇埫葢牙?，“我得了貼紙的獎勵！”

“你又得了貼紙啦！好棒！”張萌一把摟住兒子。

從2017年孩子出生開始，張萌一直在為生育金奔波。直到今年3月這筆錢到賬，張萌的孩子已經從襁褓中的嬰兒成長為幼兒園里的小朋友。

張萌今年四十五歲，兒子今年四歲。張萌告訴記者，兒子也知道自己是沒有爸爸的。

如果有朋友主動問起孩子的爸爸，張萌并不會刻意回避。2016年，張萌與當時的男友分手，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懷孕了。事情來得突然，但是對于是否要把這個孩子留下來，張萌似乎并沒有太多的猶豫。

“就是做母親的這種感覺突然之間就被喚醒了一樣，我就覺得好像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是他的媽媽，他就已經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可能選擇傷害他。當時我已經四十一歲了，從客觀的原因來看，如果我那個時候不要這個孩子，將來可能就不會再有孩子了。”從主觀意愿和客觀條件兩個方面來考慮，張萌都覺得自己應該留下這個孩子。這個時候，她思量了自己能否獨立養(yǎng)育孩子的幾個關鍵因素：自己有沒有足夠收入？孩子能不能落戶？父母是否支持？最終，她做出決定：即便沒有婚姻，也要生下這個孩子。

“五險一金”交了17年，為何生育后不能領生育金？

2017年，張萌的孩子出生了。她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孩子能否隨她落戶。

張萌仔細研究了國家的相關政策后發(fā)現(xiàn)，2015年國務院辦公廳《關于解決無戶口人員登記戶口問題的意見》中規(guī)定，非婚生育的無戶口人員，也可以依法落戶。早在2001年，張萌通過自身努力取得了上海戶口，但對于非婚生的孩子能否隨母親落戶，起初她心里并沒有底。

“所以我拿了這份文件跟他們（工作人員）溝通了，我說你幫我看一看，我理解就是說辦這個事情的人可能不多，但是你還是要跟你的上級部門溝通一下，我覺得我有權利去辦戶口。后來在電話里溝通之后，他們就讓我去拿材料清單，就同意給辦了?！辈稍L過程中，張萌向記者講述了自己為孩子落戶的那段經歷，這是她為自己和孩子爭取權利邁出的第一步。

到這一步為止，一切進行得還算順利。然而，當張萌準備申領生育保險金時，難題出現(xiàn)在了她的面前。按照當時《上海市城鎮(zhèn)生育保險辦法》的規(guī)定，上海市女職工要想申領生育金，必須填寫計劃生育情況審核表。盡管張萌在上海工作了17年，也交了17年的“五險一金”，但由于張萌沒有結婚證，街道辦拒絕為她開具計劃生育證明。她的申請因為材料不全而被拒絕受理。

張萌無法理解街道拒絕受理她申領生育金的理由?！八麄冋f我違反計劃生育政策，但我覺得我只是生了我第一個孩子，另外就是結婚不結婚也是我的自由。我工作這么多年，公司一直幫我交‘五險一金’，這個‘五險一金’里面也就包括了生育保險?！渡鐣ｋU法》里面都有提到，當你交了生育險之后，你就有權利得到生育金?！?/p>

記者查閱相關文件后發(fā)現(xiàn)，2016年修改后的《上海市人口與計劃生育條例》，“提倡一對夫妻生育兩個子女?！睂τ诜腔樯欠襁`背該條例并沒有明確規(guī)定。有法律人士指出，在法院判決時，往往認為非婚生育不符合計劃生育政策。但申領生育保險金是否應該由此而受到限制，的確一直存在爭議。

上海社會科學院性別與發(fā)展研究中心副秘書長陳亞亞告訴認為，《社會保險法》沒有規(guī)定說，一定要婚內生育才能夠領取生育金。但這種情況的出現(xiàn)，主要是因為一些地方性的條例會規(guī)定，申請生育保險需要提供一個計劃生育證明，說明是在計劃生育內的。因為這樣一個證明的存在，非婚生育女性申領生育金才會受到阻礙。

為了和其他婚內生育的女性一樣，“平等”獲得生育金，張萌開始了漫長的行政訴訟之路。她先后以街道辦和社保事業(yè)管理中心為被告，向浦東新區(qū)人民法院提起了行政訴訟。

“二審的時候，我給法官寫了一個陳述書，我跟他說，其實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增加了一種選擇權的事情。如果一個人她意外懷孕的話，我個人認為你為了孩子去結婚，不是一種婚姻自由，那要么你就是流產，就是傷害一個生命。我覺得這兩種選擇都是很殘忍的?！?/p>

盡管張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她在一審、二審中均敗訴，向上海市高院申請再審也被駁回。但張萌覺得，并非法官不近人情，只是相關的政策還沒有及時完善。既然是政策有缺陷，何不去完善政策呢？

因為這場官司，張萌和許多陌生人產生了聯(lián)結，隨著事情的推進，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到她以及“單身媽媽”這一群體?！皠傞_始確實是為了爭取自己的權益開始走了訴訟之路，但后來越來越多的‘非婚媽媽’聯(lián)系到我，了解相關信息，我才發(fā)現(xiàn)其實我已經不僅僅是為自己，也在為這個群體爭取的時候，我決定換一種方式繼續(xù)爭取?！?/p>

堅持奔波三年 終于迎來曙光

2019年12月，張萌和志愿者們向上海市人大代表和政協(xié)委員寄出了152封《建議保障未婚女性依法領取生育保險待遇的權利》的建議信，很快她就收到了人大代表的回電?！坝胁簧俅砘蛘呶瘑T，他們還是覺得這是一件比較有意義的事情，所以他們愿意去關注這一點，有一些代表和委員聯(lián)名提出了建議或者提案?！?/p>

經過三年的堅持與努力，事情的發(fā)展方向終于出現(xiàn)了轉機。2020年初，上?！皟蓵逼陂g，部分人大代表聯(lián)名呼吁保障未婚媽媽的生育保險權益。參與該建議的上海市人大代表周瑜告訴記者，“就是建議政府部門加強對未婚生育群體的關注，開展調查，進一步的研究對策，積極引導，這樣可以讓計劃生育高質量地繼續(xù)發(fā)展。之后很快地收到了衛(wèi)健委的來電，答復說會開展調查，積極研究對策。”

去年4月20日，《上海市城鎮(zhèn)生育保險辦法》（以下簡稱《辦法》）立法后評估工作正式啟動。該《辦法》自2001年11月1日施行以來，已有19年，距離2009年第二次修改也已經有11年。經過9個月的全面評估后，評估報告提出，“未婚婦女的生育權，也應當受到保護，享受生育保險?！痹u估組認為應當及時修訂《辦法》，根據(jù)實際情況整合相關政策規(guī)定，出臺符合本市實際的生育保險辦法，以更好地實施生育保險制度。

去年底，上海市民政局的一紙文件宣布，“計劃生育情況審核事項”退出社區(qū)事務受理服務中心受理清單。也就是說，在街道辦申領生育保險金，不再需要出示結婚證。緊接著，今年1月1日，上?！耙痪W通辦”移動客戶端“隨申辦”上線了生育保險申領的線上申請。張萌覺得，自己的問題可能很快就能解決了?！拔铱吹竭@個線上申請之后，我當天就在線申請了，我發(fā)現(xiàn)的確不再需要計劃生育審核證明，也不需要結婚證。3月初拿到了我的生育保險金?！?/p>

收到生育金的那天，張萌發(fā)了一條朋友圈，記錄這個等待了四年的開心時刻。意外的是，一位經常見面的微信好友看到這條內容后向她道出了自己未婚媽媽的身份。她告訴張萌，因為覺得自己情況特殊，之前對生育金選擇默認放棄，而了解張萌的事情后，她也開始著手準備去申領。

在張萌成功申領到生育金之后，上海又有多位非婚生育女性也順利領到了生育金?；叵脒^去四年多的經歷，張萌想要感謝的人很多：在上海“兩會”上提出建議的人大代表、對現(xiàn)行《辦法》全面評估的法律工作者、研究報告后及時做出改變的相關部門，當然，還有為追求平等權益一直堅持奔波的自己。在多方合力之下，才讓這場長達四年的生育金之“爭”終于迎來了一個令人欣慰的結局。

采訪臨近尾聲時，張萌對看看新聞Knews記者說：“想起過去的種種，還是很感激的。我覺得這不僅僅是錢的事情，這還是一種平等權益的認可，認可不同種類家庭的存在，只要他們生活幸福，不影響他人。也許你覺得現(xiàn)在是對我們這樣一個少數(shù)群體的寬容，我相信以后你（如果）因為種種原因成為這樣一個類似的少數(shù)群體，那我相信你也希望得到社會對你的寬容。”

終于獲得生育金，讓張萌在政策上感受到了被平等對待的溫暖。但張萌知道，人們觀念上的轉變還需要更多的時間。除了最親密的朋友，張萌并不會主動向別人公開自己的故事。隨著孩子慢慢長大，張萌也在試圖幫助孩子認識這個多元的世界。她正在給兒子讀一本名字叫做《各種各樣的家》的繪本，書里有這樣一句話：“很多孩子跟他們的爸爸媽媽一起住，也有很多孩子只跟他們的爸爸，或者媽媽一起住?！?/p>

（看看新聞Knews記者：周智敏 攝像：徐瑋 張凱 劉寬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