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開畫布,拿起筆刷,在顏料斑駁的畫板上調好顏色,對著手機看了幾眼原圖,趙小勇開始作畫了。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沒有與別人言語。40分鐘后,一張梵高的自畫像躍然紙上,綠色的眼睛尤為神采。
20年前開始拿起畫筆時,趙小勇和鐘早春也許不曾想到,這一畫就是超過十萬張梵高,所有的人生就變成不間斷地模仿一個畫家,然后源源不斷地仿制他的作品。


一個人一個月畫500張梵高
梵高,一個傳世的荷蘭畫家,成為遠在中國深圳的畫工趙小勇,和妻子鐘早春的人生關鍵詞。
這間小小的畫室在深圳大芬油畫村后巷的角落,沒有醒目的大字招牌,只寫著“印象畫室”四個字。招牌之上,是一張照片,十年前的趙小勇舉著一張剛畫完的梵高,背后是當年的畫室,環(huán)境簡陋,與工廠無異,三五個畫工和上百張還在加工的油畫。這是大芬的縮影。
在這個咫尺見方的畫室,最里面的位置是屬于鐘早春的,她面前的墻上一直掛著一張或大或小的畫布,桌臺是調色板,到處都是顏料斑斑的痕跡,旁邊的紙箱里丟著擦過筆刷后的廢紙團。

記者見到她時,她就坐在這個位置,畫一張尺寸不大的《收獲的景象》,第二天就換成了《盛開的杏花》。畫臺上夾著一個白色手機支架,畫畫的時候她的手機就夾在這里,或是在播電視劇,或是用來跟客戶隨時溝通,或是用來比對原畫。邊看邊畫,聽說前兩天她已經邊畫畫,邊追完了整部《歡樂頌》。
在她的正上方還掛著四五十張正在晾干的油畫。這一次的訂單是700張,時間約為一個月,客戶是一位香港商人。趕單,就是把一張畫反復畫N遍,這也是畫工的工作常態(tài)。

雖然現在的鐘早春儼然是一個老畫師,調色用筆作畫幾乎都已經成為本能,不需要思考。但當年她從江西農村來深圳打工,沒有遇見趙小勇時,應該從未想過仿制名畫會成為自己的工作。
1994年,趙小勇從湖南農村來到深圳打工,雖然從小喜歡畫畫,但是維持生計讓他不得不選擇在工藝品廠里做流水線工人,在那里,他認識了妻子鐘早春。1997年,他跟隨老鄉(xiāng)來到了大芬村,開始在這里做學徒工。
當年在工廠里介紹趙小勇來大芬畫畫的工友,不到兩個月就重回廠里做工了,因為“實在堅持不下來,畫不下來”。幾年過去,工友還是會給老趙打電話,“你要是不想畫了,這個工廠老板還是要你過來”。這些邀請都被趙小勇婉拒了,繼續(xù)一頭扎在大芬一張又一張的畫布里。

《咖啡廳》是趙小勇賣出去的第一張梵高,60*90cm,成交的價格是280元。雖然畫得不算差,但徒弟的身份,讓他比老師傅們低了幾十塊錢,“不賣的話我哪有錢呢?還要買布買顏料,還要繼續(xù)畫啊,沒辦法的。”
1999年到2008年之間,是訂單量最多的十年。趙小勇說,最多的時候一張畫要五千張,一個月畫500張。那時,他還沒有帶學徒,大量的訂單就靠著夫妻倆和弟弟、舅舅四人完成。平均一天要畫14-15個小時。

生活和畫畫,就濃縮在這個兩室一廳的出租屋里,客廳里畫畫吃飯,臥室睡覺,肉眼所及都掛滿了梵高??菰锖蜋C械重復的生活,讓趙小勇不止一次扔了畫筆,“真的就是不想畫了”,但看著上百上千的訂單,和嗷嗷待哺的兩個孩子,他不得不重新撿起畫筆。長期在狹窄空間里作畫,讓趙小勇身體狀況一年不如一年,高血壓,習慣性的頭暈,消瘦。
去年5月,趙小勇的師傅,就是20年前在大芬教他畫第一張梵高的老師,在家中去世了兩天才被發(fā)現,身邊還放著上一批賣畫拿到的3800元現金。死因據說是長期咳嗽沒有及時治療,這跟長期悶頭畫畫不無關系。鐘早春說,現在提起這件事,老趙還是會難受的頭皮發(fā)麻。采訪過程中,趙小勇不止一次擺擺手,“畫畫太累了,用畫畫來賺錢,實在太累了”。

出走大芬,原創(chuàng)依然遙遠
如今,留守大芬村,接單畫梵高的任務,多由妻子鐘早春完成。當年還在陶瓷工藝廠打工時,鐘早春并沒有任何美術基礎,只是偶爾會隨手畫些簡單的小玩意兒。零基礎開始跟老公一起轉行畫畫,她算是趙小勇的第一個徒弟。
她的生活就是簡單的兩點一線,早起給還在上小學的兒子做飯,做家務,再等著兒子中午回來吃午飯,然后收拾停當去工作室繼續(xù)畫梵高訂單。
現在鐘早春畫的每一張訂單梵高,畫布上都有一層淺淺的噴繪,保證畫面的比例輪廓百分之百正確。“反正我們畫的是商業(yè)畫,價錢也賣不了很多,就得提高一點速度。有了微噴就不累腦了,我們畫的時候會把噴繪完全蓋住,誰也看不出來?!?br/>

2013年,一位常買畫的朋友在蘇州開了畫廊,趙小勇前去觀摩,他發(fā)現,自己賣給朋友七八百元一張的《星空》,在這里的售價居然是七八千元,接近十倍的價格差讓他頗為意外,“原來我的畫還是有價值的”。
于是,趙小勇選擇了出走大芬,到寧波開畫廊,一口氣就開了兩家。即便每月的營業(yè)成本就有三四萬元,但相比于大芬激烈的競爭和透明的價格,如今一幅畫能買幾千,這個選擇顯然不算失敗?!爱嫷迷俸?,在大芬也賣不到什么價錢”。趙小勇開始常駐寧波,兩三個月回一次深圳,看望妻兒,并從大芬村進貨。

鐘早春和趙小勇的境遇在畫工中已算不錯的,房價還沒暴漲時咬咬牙,靠著畫梵高攢下的一點積蓄,在村口的小區(qū)買了房子,大女兒已畢業(yè)工作,兒子在讀小學五年級。但是趙小勇的家里卻沒有掛一張梵高?!拔易约寒嫷目隙ㄊ且阉u掉,沒有多少思想在里面。畫得好或許會舍不得,但價格也能賣得高一點。”
現在,大芬畫室里掛著的梵高畫作,多是鐘早春和其他徒弟完成的。其中有一張趙小勇的自畫像,是他為數不多的原創(chuàng)作品,卻依然離不開梵高的影子。趙小勇雖然這兩年也開始嘗試原創(chuàng)或創(chuàng)意的畫作,但都只是閑暇時的嘗試,并不會投入太多的時間和心血。

背后的原因很現實,訂單太多沒時間原創(chuàng),也怕了耗盡心力畫的原創(chuàng)作品沒法快速變現。畢竟,對于包括趙小勇夫婦在內的多數大芬一線畫工來說,畫一批就能賣掉一批,養(yǎng)家賺錢才是最重要的。鐘早春依然會對創(chuàng)作獨立作品的畫家心生羨慕,但在現實面前,也僅僅是向往。
藝術,創(chuàng)作,離他們或許還太遙遠。
當“梵高”看到了真的梵高
采訪間隙,趙小勇的朋友進店跟他寒暄,談及對老趙畫作的評價,這位朋友脫口而出,“那還用說,我叫他第二個梵高”。然而直到畫了第十七年梵高,趙小勇都還不知道真正的梵高長什么樣。
梵高的筆觸真的那么瀟灑嗎?顏料真的很厚嗎?畫幅尺寸都很大嗎?趙小勇不知道,他所認知的梵高都來自圖片和畫冊,看不見細膩的筆觸,也看不見顏料堆積出來凹凸不平的畫面。
2014年8月,趙小勇跟隨攝影師余海波和他女兒余天琦,第一次去了荷蘭阿姆斯特丹,見到了梵高的真跡。“比我們想象中的差得太遠了,不是那么厚油,看到最大的一幅畫就是那個吃土豆的人,就這一幅畫大一點,其他的畫都是小小的。有時候看到梵高的自畫像,就是30*40厘米那么大的。”
他駐足觀看了很久,畫了那么多年,這才是他離梵高最近的一次。
(看看新聞Knews記者:賴瑗 姜濤 編輯:施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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