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歲的鄭義站在土堆上，高卷起褲腿，渾濁的洪水剛好漫過小腿的一半。他的身旁，來自上海的57名消防指戰(zhàn)員和11艘搜救艇整齊裝備，即將進入他生活了一輩子的村莊，搜尋是否有未轉移的被困鄉(xiāng)民。

只是，望著眼前的洪澤，他有些猶豫：曾經“閉著眼睛都不會找錯地”的鶴毛鎮(zhèn)，那戶人家是否就在他手指的方向？

7月19日16時24分，鶴毛鎮(zhèn)楊塘圩出現(xiàn)潰壩，高漲的西河水倒灌入圩，小鎮(zhèn)鶴毛轉眼已成“澤國”。7月20日凌晨4點50分許，上海消防救援總隊跨區(qū)域增援攻堅專業(yè)隊分別抵達安微省蕪湖市鳩江區(qū)、無為市和三山區(qū)駐勤點。短暫休整兩個小時后，幾乎徹夜未眠的指戰(zhàn)員們隨即進入勤務模式，和前來馳援的解放軍和武警官兵、當?shù)馗刹咳罕?，共同奮戰(zhàn)在抗洪搶險一線。

潰壩

“非常非常意外，我們楊塘圩有上百年沒潰壩過了。”7月19日下午，鶴毛社區(qū)居民刑和平在家門口，看到河水不斷奔涌向不遠處的農田。

“我一看情況不對，覺得肯定要決堤，因為太快了那個水漲的，沒見過漲這么快，流的好急好急的?！编嵙x說。

圩堤的四處，缺口洞開，泥土塌陷，潰口越開越大。噴涌的河水愈發(fā)兇猛，撕裂潰口，繼而吞噬了半人高的水稻，離房子越來越近了。

來自上海的消防指戰(zhàn)員整裝待發(fā)（上海消防救援總隊 供圖）

這是一個圩田交錯，地勢低洼的小鎮(zhèn)，長江支流西河、郭公河環(huán)繞而過。6月以來，安徽蕪湖持續(xù)降雨30多天，加之受長江上流來水影響，7月18日11時54分，長江蕪湖站水位12.68米，超警戒水位1.48米，距歷史最高水位僅0.19米。7月19日，全長25公里的蕪湖無為市鶴毛鎮(zhèn)楊塘圩出現(xiàn)多處塌方，高漲的河水迅速倒灌入圩。

鄭義趕緊叫老婆孩子一起拾掇家里值錢的物什，往二樓轉移。短短半小時，河水已經灌進了鎮(zhèn)里的主干道。

潰堤發(fā)生后，鶴毛鎮(zhèn)政府立即組織人員，挨家挨戶上門，要求居民轉移撤離。轉移出來的居民，不少人到鄰縣投親靠友，更多居民被集中到鎮(zhèn)里幾所學校安置點進行安置。當晚，鶴毛鎮(zhèn)約4500名常住居民完成轉移，等待洪水褪去，重拾家園。

洪水漫過水廠前的街道（上海消防救援總隊 供圖）

盡管鄰河而居，但鄭義少有遭遇洪災的經歷。他只聽老人講過最嚴重洪災發(fā)生在1954年，“他們說那年圩堤都塌了，死了好多人?！边@段歷史，當?shù)卮_有記載。1954年，長江流域梅雨期多次出現(xiàn)持續(xù)性暴雨，形成全流域性特大洪水。蕪湖長江水位均超過歷史最高水位（1931年）；蕪湖長江水位在警戒水位以上的時間有100多天。

那之后，蕪湖也遭遇過大大小小的洪災，但至少在鄭義的記憶里，世代生活的鶴毛鎮(zhèn)從來沒有遇過今年這么大的水。

堅守

鄭義把老婆和孩子轉移到了鄰縣的岳父家，“地勢高，夠安全”。然后，他獨自回到了鶴毛，成為一名堅守家園的抗洪志愿者，承擔巡視、加固堤壩，提供水文信息及協(xié)助抗洪搶險等任務。“這是男人應該干的活。”

昨天下午，鶴毛鎮(zhèn)的男人們聚到一起，準備和上海的消防救援隊伍搭乘搜救艇入村，在長江2號洪峰過境前，進行最后一次地毯式搜索。

出發(fā)前準備的救援艇整齊排列 （上海消防救援總隊 供圖）

“今年種的水稻都被淹了?！薄拔壹业囊矝]了。”行動前的待命時間，鄭義和鄰居黃成文望著被洪水淹沒的農田，不時嘆息。

蕪湖盛產大米歷史悠久，自三國時就興建水利，圍湖造田，素以“江南魚米之鄉(xiāng)”著稱。鶴毛鎮(zhèn)同樣水土豐沃，很多老百姓都靠種植水稻維生。

即便洪水來襲，大家最掛念的，還是家里的糧食和蔬菜。

洪水來之前，鄭義家的20畝中稻剛進入灌漿期?！叭绻麤]有這場大水，再過一個多月就可以收成了。”

“不怕你笑話，那天回到看到田里的稻子全部被淹掉了，我眼淚水一直流?！秉S成文邊指邊比劃著說。

糧食絕收，是這場洪災給鶴毛鎮(zhèn)帶來的普遍厄運，也是洪水退去后，居民重拾生活面臨的最大困境。鶴毛鎮(zhèn)政府工作人員林永升告訴記者，目前當?shù)丶Z食和蔬菜作物受災面積約8800畝。

被洪水淹沒的街道（上海消防救援總隊 供圖）

“老天要下雨，沒辦法。現(xiàn)在就盼洪水快點退去，還趕得及種晚稻。”鄭義又展現(xiàn)了他口中“男人”的一面。

更大的難題需要黃成文去面對，他家的老屋被洪水沖垮了。旁邊的人寬慰他，政府會幫忙的，也許能換到城里安置。黃成文卻滿臉不樂意。“房子塌了，但是我的地還在，慢慢想辦法吧?！?br/>
鄭義理解鄰居對于小鎮(zhèn)的眷戀，除了可能不適應城市的生活節(jié)奏，更飽含一位老農民對土地的眷戀?！斑@也是我回來的原因，這片土地是我們的根基，離不了的?！?br/>
搜尋

“咱一個老鄉(xiāng)跟一艘搜救艇，幫我們上海來的消防指戰(zhàn)員們指路，一道搜尋是否還有受困家中的群眾?！弊蛲?時10分許，鶴毛鎮(zhèn)政府工作人員指揮著鄭義、黃成文等抗洪志愿者，跟上海消防救援力量配隊進行人員搜尋。

3個小時前，駐守無為市的上?？鐓^(qū)域增援攻堅專業(yè)隊三分隊，接到搜救指令，立即派出57名消防救援指戰(zhàn)員、8輛消防救援車和11艘救生艇，火速趕往鶴毛鎮(zhèn)集結。到達現(xiàn)場后，上海消防救援隊立即與當?shù)乜购榉姥慈藛T對接，并派出航拍隊伍對搜救區(qū)域進行偵查繪圖，水上搜救專業(yè)隊則進行船艇組裝。

夜色中，消防指戰(zhàn)員向受災區(qū)域前進（上海消防救援總隊 供圖）

晚上6時30分，消防救援指戰(zhàn)員完成所有準備工作。由于鎮(zhèn)內公路都已被洪水淹沒，運輸車輛無法將搜救艇運往村莊附近，只能在較遠的被水淹沒的公路附近放艇。放艇前，排除水中電線、路邊圍欄等主要潛在危險，隨著夜色四合，消防指戰(zhàn)員乘坐沖鋒艇，在手持光源的照射下，4組8艘救援艇依次從無為市040縣道向受災區(qū)域前進。

在洪水中放艇搜救人員，對專業(yè)要求極高。由于洪水淹沒的地方往往水下情況不明，所以既要時刻注意天氣情況，也要時刻注意水下情況，確保安全。在前方探路偵查艇的哨聲指揮下，搜救艇繞開樹木、雜物等障礙物，一路前行。碰到水草、漁網較多復雜地帶，就關閉馬達，劃槳前行。

晚上9時25分許，1號搜救艇在洪拐村的一處田埂上，發(fā)現(xiàn)一位不停搖晃手電的村民。搜救艇立即加大馬力。經詢問得知，原來這位村民的家人都已經全部撤離，他是留下看護的抗洪志愿者，家里地勢高也有船，所以留守在此，負責為相關部門提供水文信息。

救援結束回來，上海消防救援指戰(zhàn)員們在卸裝備（上海消防救援總隊 供圖）

直到晚上10時30分許，人員搜尋工作才全部結束。被淹沒區(qū)域無人員被困，留守的抗洪志愿者和村民也都確認安全。

“對我們來說，這是最好的消息?！泵β盗艘惶斓纳虾Ｏ谰仍笐?zhàn)員們回到駐勤點，抬頭仰望，星光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