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在上海長大的小囡，2017年大學畢業(yè)后才來到上海工作。作為一名記者，我既見證了這座城市日新月異的發(fā)展，也觸摸過石庫門弄堂里的城市記憶。但說實話，當我多年前第一次蹲點舊改基地時，我沒想到，這里還有人“拎馬桶”。

居民們如此回憶當年的情景：

“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這痰盂拎出去倒掉，不然家里一整天都會有味道?！?/p>

“我們也不是就近就能倒，還得穿過一條馬路?！?/p>

“樓梯又暗又陡，下樓梯頭頂裝只礦燈，之前就有人樓梯上摔下來，痰盂都翻掉了，一個人‘三急’怎么行呢，真是很辛苦?！?/p>

“拎馬桶”問題的背后，既有過去住房民生發(fā)展的不充分不平衡，也有早先建筑設計理念的局限，還有多重現(xiàn)實因素交織的客觀困難。90年代的時候，上海曾經每天有70萬只“手拎馬桶”。2022年上海完成了中心城區(qū)成片二級舊里以下房屋改造，解決了大部分人“拎馬桶”的問題?？纱蠹抑?，推動一項工作，最難的往往是“最后一公里”。

2023年底全市對無衛(wèi)生設施舊住房，開展了一輪全面摸底，共排摸出約1.4萬戶“拎馬桶”居民，就像撒在城區(qū)里的“芝麻”，點位分散、空間狹小、人口稠密、房屋狀況差別大，存在重重改造限制，地的工作、房的工作、人的工作，樣樣難做。

楊浦區(qū)控江路街道黃興居民區(qū)黨總支書記黃誠說：“只要居民愿意過來，約好了，我們再晚也是等的。”這份耐心，是溝通的第一步。

黃浦區(qū)房管局更新科科長馬明玉則道出了改造的現(xiàn)實阻力：“樓下居民說，這里是我的灶間，就是燒飯的地方，這個污水管從我們上面走，萬一滲漏水了怎么辦？”

虹口區(qū)四川北路街道工作人員嚴旭鵬對此也是深有體會：“鄰里之間的矛盾，為了一個方案，前前后后真的溝通了不下十次?！?/p>

面對這些“硬骨頭中的硬骨頭”，上海拿出了“繡花功夫”，這兩年我穿梭在中心城區(qū)的老街坊中，跑了近20個里弄小區(qū)，走訪下來我發(fā)現(xiàn)每個地塊，都有類似于像這樣的一份臺賬，而這樣的臺賬也僅僅是一小部分，每家每戶的特殊情況，他們都有所記錄。

一區(qū)一策，一項目一方案，一戶一檔，把“螺螄殼里做道場”的精細，發(fā)揮到極致，把每一只馬桶、每一個點位，都當成“獨立命題”，這些“命題”的破解方式，還真是各式各樣。

具備條件的，納入零星舊改地塊實施搬遷置換；房屋老化嚴重的，進行拆除重建；空間狹小的，就想辦法“抽戶”騰挪或通過增設戶外衛(wèi)生設施予以托底保障；涉及風貌保護的，采取“入戶加裝+抽戶加裝+保護性修繕”三同步綜合改造模式，避免大拆大建。

上海市盧灣公房資產經營管理有限公司副總經理陸忠明介紹：“在風貌保護建筑里，外立面不能受到干擾和破壞。污水管道在墻外是看不到的，我們在內部重新規(guī)整，統(tǒng)一一路延伸，再接出來?！?/p>

政府加大財政支持，全力托底；基層干部和黨員志愿者帶著“辦法總比困難多”的信念，讓改造既保存了歷史風貌的“面子”，又實現(xiàn)了便民利民的“里子”。

當然，其實這些天我還是見到了“拎馬桶”的居民，因為確實有個別家庭，因房屋長期空關、老人生活習慣等原因，自愿放棄改造，碰到這樣的情況，臺賬做好記錄，持續(xù)跟進，后期一旦有意愿，改造可以再啟動。

虹口區(qū)房管局更新科科員王成告訴我：“整個改造過程是動態(tài)的。我們不斷更新這些表格，能及時了解各個點位的安裝情況。如果有什么問題，備注欄里會顯示出來，我們再通過專班的形式來針對性地解決。”

這或許就是城市治理最真實的模樣，不回避復雜，不夸大成果，而是在現(xiàn)實的局限中，盡力為每戶普通家庭尋找可能的出路。

黃浦區(qū)居民陳范華現(xiàn)在用上了獨門獨戶的衛(wèi)生間：“這上面兩家人家，就是兩個馬桶?，F(xiàn)在改造好了，真的感覺陽光照在我們身上了?！?/p>

楊浦區(qū)居民張華鳳經常會來拆除重建的工地看一下，滿懷期待：“希望就是快點，我們能夠早點住進來?！?/p>

虹口區(qū)居民袁來娣看著新家說：“新房子，你看這個洗澡間，比我們原來大多了！”

站在上海中心，在上海的最高點，一覽“人民城市”的全景，在這里，一邊是未來，一邊是歷史，高樓大廈和百年里弄融合共生，這就是上海，在它飛速奔跑的同時，從來沒有忘記過，生活在這里的每一個人。

“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為人民?！笨倳浽谏虾６啻螐娬{的這句話，早已深深融入這座城市的血脈。

真正的現(xiàn)代化，是讓每一個“沒想到”的角落都被看見、被回應，上海解決“拎馬桶”難題的背后，是“以人民為中心”的發(fā)展理念，是“時時放心不下”的民生牽掛。